今天，拇指在小白的SP里读到，说当自己渐渐老去，记忆或许是最后的财富，今天的一些经历，仿佛再度佐证了这一点，而十一假期的旅行，也同样是蒙着拇指记忆的召唤——关于统万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拇指小时候总梦见两座城市——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和夏的京城统万。梦里的尼尼微，每次所见的都是无数建筑、塔楼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消逝的情形，米底人和巴比伦人打了进来，曾经是东地中海最强大的帝国，走向了它的末日。梦里的统万，却是无数匈奴人在白色的城墙下、金色的杨树间穿行，还能看到他们被流苏装饰的帽子，拇指，是这座城市莫名的旁观者。

     几年前，大英博物馆的亚述文物到上海来展览，拇指算是和梦里的城市之一打了照面；剩下的，便是统万了。

     所以，虽然是行程后期拜访的地方，但作为旅行的由头，拇指把统万写在关于旅行过程的最前边。

     从黄土高原的千山万壑，到毛乌素的莽莽平沙，如今开车，只要不满3个小时而已。从榆林往靖边的高速公路，越走，越干，连高速路出口也是令江南人士极度不习惯的稀少。终于，看到了标着“大夏国统万城遗址”的路牌，下高速，还是数十公里要赶的路。
     油门一吼就是十多公里的前行，道路两边却可以始终不见人影，有的只是黄沙、白杨和红柳。让人难以想象，1600年前，一代枭雄的赫连勃勃，曾经怎样倾倒于此地的水草丰美，“临广泽而带清流”。
     终于，绕过路上唯一一辆拉着木柴的驴车，一大片白色逼来，下车，直面，那色彩和梦中见到的如出一辙。巨大的城墙马面，当年有49座，如今剩下的还有9座，仰视，依旧极高，唯一的讲解员说，绝大部分的城市还在如今脚下的黄沙深处又六米。那些高耸的马面，当年是各种兽首的形状，巨大地凸出城外，高度是今天的10层大楼，曾经站满了卫戍帝国京城的匈奴甲士，狠狠地俯瞰着靠近的人，仿佛杀气仍未远离。
     没有售票处，没有多少游客，讲解员是本地村民，自己在统万城墙旁挂了小黑板，要讲解，打手机叫来，收费20元，牛在墙下吃草。厚厚的“整土蒸城”上，残留着1600年后本地农民曾经打出、又被废弃的窑洞，当年锥刺入一寸就要杀筑墙人的严酷刑罚，却被20世纪草根百姓的施工挖去了一大块，血腥，因为太久远的年代，解构成了吊诡。窑洞的废弃、村民的搬迁因着文物保护的目的，仿佛与城墙里大夏国曾经“崇台霄峙，秀阙云亭，千榭连隅，万阁接屏”的奢华皇宫呼应着异曲同工的命运。
     从最东北角的马面角楼极目眺望，遥遥能看见极远处的西北马面角楼，这段让眼睛看着都会疲劳的距离，只是当年夏国皇宫的一边。气吞万里、一统诸胡的太武大帝拓跋焘那曾经目瞪口呆的感慨似乎还飘荡在这座巨型宫殿的上空：“竖子之国，竟如此滥用民力！”
     不知道拇指梦里那些用流苏装饰帽子的统万市民最终去了哪里，生活在当年的这座伟大城市，恐怕逃不过一段很不美妙的命运。虽然赫连勃勃给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首都命名了东门“招魏”、西门“服凉”、南门“朝宋”、北门“平朔”，但他身后仅仅两年，拓跋鲜卑人的大军，就踏破了这座城市，统万，也成了匈奴人历史上，建立自己国家的最后绝唱，无限繁华，转瞬而逝。等到赫连勃勃在那四座城门中所企盼的万里江山与咄咄野心真的实现，已经是150年后开皇之治的繁花似锦——开皇，是太阳神的意思，只是隋帝国的辉煌，并不比作为都城的统万长上太多。赫连勃勃、刘裕、拓跋焘、元宏、高洋、宇文邕，那一个半世纪里，横空出世了那么多英杰帝王，最后留在史书上的，却是一句：“篡乱之易，自古无如隋文者也”，而留在人心的，却是煌煌大唐，如日中天。
     告别统万的时候，回望毛乌素沙漠夕阳里，那寂寞而庞大的身影，拇指很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今后的梦里，见到无数挥着小旗、拿着门票的旅行团熙熙攘攘的身影。幸而，迄今无此梦。不然这座城市的命运，是不是又更加悲惨了一点？